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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陈栢青书评】杂货店变老杂,便利店会成为宿便吗?──《便利店
2020-06-13

【陈栢青书评】杂货店变老杂,便利店会成为宿便吗?──《便利店

陈栢青书评〈杂货店变老杂,便利店会成为宿便吗?──《便利店人间》〉全文朗读

陈栢青书评〈杂货店变老杂,便利店会成为宿便吗?──《便利店人间》〉全文朗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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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便利店人间》,村田沙耶香着,悦知文化出版。

村田沙耶香《便利店人间》摆放在新书陈列柜位上,同一个月,由林欣谊撰写的《老杂时代:看见台湾老杂货店的人情、风土与物产》也上架了。便利商店一旁是老式店仔头,小小的柜位从这端到那端,书店里风景自成时代的一角。这端够现代,那头很老派,别抢客,林欣谊写老式柑仔店,写的是生活史,玻璃瓶里封着岂止蜜饯猪肉乾,记忆里那豔色迟迟不肯退。村田沙耶香笔下便利商店,写的则是生活死,人在城市里异化。从老杂货店到便利店,也不过一只柜位的长度,记忆在那头,现实在这头。故乡在那头,城市在这头,我们就穿行那其中,玻璃门叮咚叮咚开开关关,王菲都在唱:「天上人间,如果真值得歌颂,也是因为有你,才会变得闹烘烘。」

便利商店对此刻的我们意味着什幺?15岁的美加子穿着高中制服漂浮在宇宙中与外星人作战,这是《你的名字》导演星海诚于2002年推出第二部个人动画《星之声》,高中女孩在盘转星云前激射的光束砲里穿行,边用手机简讯和地球上喜欢的男生告别:「阿昇,我啊怀念落在伞上的雨滴声,春天鬆软的泥土,还有深夜便利商店令人安心的感觉。」便利商店在大萤幕上是私人的情书,几万光年之外成为宇宙对地球的乡愁,便利商店日光灯如保温灯照耀下,你的名字是,便利店第一代宣告诞生。

 

村田沙耶香以《便利店人间》获第155届芥川奖。(照片来源:文艺春秋)

是愁,也成仇。便利商店随着城市发展往前推进,它是现代都市的滩头堡,攻佔一个又一个街头,接手一项又一项服务,它压缩城市生活的全景,又替我们需求解压缩,在那里一切就搞定了。村上龙在《到处存在的场所,到处不存在的我》中便以「便利商店」为起始篇章,到处存在的场所,城市生活多丰足,看看便利商店就知道了。而那丰足里有多孤独,到处不存在的我,离开便利商店也跟着知道了,总是塑胶碗底喝不完的汤汤水水,嘴里残留是微波后死鹹,可以填饱,但说不上美味。好比在城市,仅只是存在,但比起感觉到真真实实的活着,总还差了些。

村田沙耶香是1979年出生,日本第一家7-11也在七零年代于东京开张。村田沙耶香凭《便利店人间》获第155届芥川奖,小说中主角在便利商店当店员,小说之外作者自己也在便利商店工作,便利商店和小说家还真的算得上手足了,手足都没他们亲。小说未必是日记,但他们的亲密,写出来又多疏离。《便利店人间》同时包含上述的愁与仇,既有写给便利商店的情书,「我们不是已经结合了吗?你每天进入我之中。」偏偏又以便利商店为哈哈镜,变形出高压社会下人际关係里怪离悖合之貌,句句带刺,段段都是血,「每一口都吃得到师傅的用心」。便利商店在小说中多小,却吞吐了日本社会的结构,便利商店又多大,装载不下便利商店人间複杂的情感。

 

芥川奖打在书封上,也是一种「严选」了,但令人惊讶的是,它并不难。小说意外的简单,或者说,简洁。以便利商店和主角自家为舞台,没有太多人物,几个事件,低度修辞,或者正因为它简单,三角饭团一样,线条乾净,却以内里包覆物之余味决胜。或可称之为「简单的深邃」,那让这本小说雅俗共赏,纯文学读者可以在其中得到满足,而一般读者也能确实明白作者想说什幺。这本小说就算是便利商店,也是便利商店中的旗舰店,他可以让更多人进来。

《便利店人间》是怎幺办到的?以便利商店作为现代化象徵或是都市标的加以讽刺的作品多见,但《便利店人间》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不是去设计便利商店里发生的悲喜剧,而是把聚光灯聚焦于店员身上。小说中的叙述者「我」是个「异人」,他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,很难同理别人。「公园死掉了一支小鸟,孩子们都哭了」、「而我问妈妈,爸爸喜欢吃串烧,我们把它烤来吃吧。」,是这样的主角,怪到不行,妹妹说,姐姐你为什幺变这样?于是开始哭。「我」不懂妹妹为什幺伤心,只是拿起布丁开始吃,一边看着妹妹,看他何时哭完。你看着看着,一定会笑出来的。但「我」依然一本正经。就是这份正经,让人有时莞尔,有时悚然。与其说小说中的「我」是人,更像机器人。这样的人,很有戏,也很有事,不能融入社会,迴避人群,「我」终究成为生活里的鲁蛇,三十六岁以打工维生、没有谈过恋爱、性经验与对手都挂零,若不是小说人物,现实里绝对会出现在八卦版下面嘲讽推文中。

 

「我」怕造成别人的困扰,为了融入别人,便开始在便利商店打工,「我试图模仿别人」,「尽量不要造成别人的困扰」,「学习扮演人类」。这个「我」也就是《绿野仙蹤》的锡人了吧,在寻找心。如果日本有open酱,那跨过他头上的彩虹也就Over the Rainbow了,便利商店便成为「我」的奥兹国。结帐柜檯是黄砖路,锡人的城市入族式从便利商店开始。生活在此成为表演,活生生的日常被陈列。

「我」想成为正常人,而他身边的人则试图「治好他」。毕竟异人、畸零人「有一天会被社会淘汰」。而「便利商店是强制正常化的地方,你也会被修好的」,透过这个「异人」、「锡人」为千斤顶,就算是一间小便利商店,也能微缩整个社会、一代人之问题,小说由此开展出种种关于「异常/正常」、「圈内/圈外」的辩论。

小说家把异化手法运用到极致。便利商店在此成为一个装置,小说中的「我」想要变得正常,他总试图打入「圈内」,成功扮演人类,但越是努力,读者便越发现这个内部近乎圈外,我们以为的正常充满假象与扭曲。「我」便离理想中的「正常人」越远,越想要越得不到,越不想怎样越会怎样。在这其中,群与己、「私我」的构成、人际关係架空出的空中楼阁其空洞与荒谬都缓缓的现了形。便利商店的大门由此而开。眼睛业障重,一切都是假的。

 

书僮需要一个书桌,乩童需要一个桌头,书店的柜位陈列也像神明批文给我启示了,正因为他们同时被陈列,杂货店会变成老杂,还有林欣谊一支好笔来写故事;可我想,便利商店终究不会变成宿便。村田沙耶香小说里大肠包小肠,除了正常/异常的探讨,小说里还有一「常」,那是关于「日常」的思索。「便利商店好像一点都没有变」,小说中这样描述,正是这样的不变,让《星之声》里宇宙飘零的高中生始终想念「深夜便利商店令人安心的感觉」,那也是我们的心之声了。可这个「安心」、「不变」是什幺意思?真的没有改变吗?

《便利店人间》揭示的正是,为了维持这个表面上看起来不变的模样,其实便利商店内部正进行猛烈的淘汰,透过排除异物。它的不变,建筑在大变之上。小说中藉「我」之口描述人体每两个月便替换殆尽体内旧有的水份,所以昨日之我其实不同于今日之我,而每个人的用语和讲话习惯都受身边之人的影响,换了一批朋友,一个情境,其实也就换了语言习惯。诸如此,连人都在变,便利商店又怎幺能不变呢?它的不变──昨天和今天一样,明天也会成为今天。那种压抑,其实是透过约束内部,以制服、笑容、口号、宗教般信仰例如每天晨会时高呼「客人为中心」、「营利为目标」维持团结,而不适应的人会被默默替换。便利商店的「不变」比变维持一种更兇猛的张力,那是「现代生活」的代价,那是「便利商店人」的新陈代谢。终究,我们以为的「不变」、「便利」像是自动玻璃门上的倒影,多沈重,叮咚一声,也只是被轻易的推开了。

本文作者─陈栢青

1983年台中生。台湾大学台湾文学研究所毕业。曾获全球华人青年文学奖、中国时报文学奖、联合报文学奖、林荣三文学奖、台湾文学奖、梁实秋文学奖等。作品曾入选《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:中英对照台湾文学选集》、《两岸新锐作家精品集》,并多次入选《九歌年度散文选》。获《联合文学》杂誌誉为「台湾四十岁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说家」。曾以笔名叶覆鹿出版小说《小城市》,以此获九歌两百万文学奖荣誉奖、第三届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银奖。另着有散文集《Mr. Adult 大人先生》(宝瓶文化)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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